读奥古斯丁的五张弓 ——听陈斯一老师讲奥古斯丁《忏悔录》

李芳(居家)

读奥古斯丁的五张弓

——听陈斯一老师讲奥古斯丁《忏悔录》

学习《忏悔录》,感觉奥古斯丁借的是忏悔,谈的是人类古今不变的处境。不论是出于本能,还是柏拉图所说的灵魂的记忆——“见过地上的美而回忆起那真实性质的美,生出翅羽”;不论是南荣跦的赢粮七日七夜至老子之所,君子的“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还是荷尔德林的《返乡》,人类从来没有停下过追求幸福的脚步,而奥古斯丁在《忏悔录》中的幸福追寻之旅是由五张弓拉开的。

奥古斯丁的第一张弓,追寻上帝的方式从“上帝比自我最高的部分再高”拉出了“上帝比自我最深的地方更深”之弓。他最初的探寻应该是追随过古希腊早期哲学家们对自然秩序的目光所及,从泰勒斯的“万物源于水”,阿那克西曼德的无限定的“阿派朗”,阿那克西美尼的气体本原说,到赫拉克利特的火,色诺芬尼的“我们都是从土和水中生出来的”……当然,奥古斯丁得到的是来自天地万物否定的回答和“到我上面去寻找”的启示。奥古斯丁张开了弓,甚至不在“居住着诸神家族的最高的天宇”(《裴德若》)稍做停留,他的目光回到了自身这一块耕耘的田地,在灵魂的各种元素中遍寻上帝所在,问遍了生命力和感官,他的目光停留在了记忆。有意思的是,苏格拉底和柏拉图所谈到的赖以企及上帝的灵魂元素是思考和理性,在这里,奥古斯丁轻快地越过了它们(而似乎又在后面直接以应该被去除的眼目的欲求和个人意志出现),他直奔记忆而去。记忆,介乎纯粹主动的理性和感受之间,是将理性之光柔化处理的地带,“进献无数影像的府库”,奥古斯丁在这里耕耘。从低到高,从记忆中的感官,知识到更加内在的情感,奥古斯丁相信他已经触及了自我最深的地方。此处可存疑,果真是自我最深处吗?“情才者,性之撰也”(船山语)。奥古斯丁的第一张弓拉满了吗?

接下来是我觉得奥古斯丁最漂亮神秘的一张弓。他从情感出发,从“我们为什么能够在快乐的时候记起悲伤,在悲伤的时候记起快乐?”开始蓄力。这种转折,转调,转身,是人类心魂的力量所在,是儒家的克己,性其情,佛教的性空,西方的酒神精神中的节制,也是基督教中所提倡的消解个人意志的基础。船山先生在《诗广传》中以“余情”“忘其所不忘,不忘其所忘”温柔敦厚地释出。从这里出发,我们渐渐趋向于造物主的痕迹。奥古斯丁再次将弓更紧地拉向了自己,他的忏悔之由——因做客尘世而遗忘了上帝。(当然并非全然的遗忘,上帝“用言语打开了我的心,我爱上了你”,这是一颗仍旧葆有部分记忆的灵魂,使他能知道上帝是“不受空间限制”“不随时间消失”“不随气息而散失”“不因吞噬而减少”“不因久长而松弛”的存在。)遗忘与记忆之间的转调转折,正是人类追寻上帝的场域所在,也是柏拉图在《裴德若》中没有讲到的灵魂如何因见到地上的美而回忆起“那真实性质的美”。这张弓的极满处在“我要超越记忆而寻获你……但是如果在记忆之外寻获你,那么我已经忘了你,如果我忘了你,我又如何才能寻获你?”“超越记忆”,因上帝是超越于灵魂的存在;“我已经忘了你”,因坠落尘世而失去记忆;“如何才能寻获你”,如何生出灵魂的翅羽而看到你。我忘了你,尚属记忆范围的事,而要达到你,却是记忆之上之外的事。到此,需要人类最大的转折,最强的心魂之力才能企及。

既然是超越最深的自我,超越最深的记忆才能企及,要理解最深的记忆,恰恰需要理解什么是最深的遗忘,于是奥古斯丁拉出了第三张弓。奥古斯丁分析三种遗忘,记得忘的是什么(就去找,生而知之者?);记得忘了些什么但是忘了忘的是什么(若有所忘,在找到之前不知道找什么,但是一定知道“不是什么”,此处有点像孔子谈“仁”多从什么不是“仁”出发。学而知之者?);连遗忘也忘了(自足自傲者,隐射不自知的古希腊哲学家们)。在这三种遗忘中,居中的“记得忘了什么但是忘了忘的是什么”恰恰是心魂力量着力的场域,也是中国人信仰的“学而时习”的场域,在奥古斯丁看来,这就是人类最深的自我所在和幸福所在。“我们在悲伤中记得快乐,正如我们在悲惨中记得幸福。”在这个若有所忘,若有所忆,若有所得,若有所失的场域中去着力,去学,去寻摸,则是人类生活的普遍处境。这一张弓是情感记忆的悖谬之弓。

“在我认识你之前,你尚未到我记忆之中,那么要认识你,该到哪里找你?”奥古斯丁止步于情感的探索,由这样的天问带出了他的第四张弓。“你在你之中,在我之上”,我需要离开自我;“你在我里面……你和我在一起”,我需要回到自我。无论是离开还是回到,这张弓被拉得满满的,弥伦天地,“你我之间本无间隔”。在庄子那里,满弓之间是“无何有之乡,广漠之野”,在老子那里,是“及吾无身,吾有何患”,在维摩诘那里是“善于智度,通达方便”,在孔子那里,是道体的全体无息,上下周流。这样的圆融周流,在东方生活方式中呈现的是“水停之盛”,静专安宁,而在西方后世的文化中却多看到的是永恒的不安和躁动,只有在不安中才能守住信仰。

在离开和回到自我之际,生活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试探,这是心魂力量在自我之中交战的场域。肉身的情欲,眼目的欲求,今生的骄傲,都是阻碍我超拔出自我的欲望。在这里,奥古斯丁拉开了第五张弓,一端是力量与交战,另一端是听候上帝的指示,在他的“至慈极爱”中全然交付出自己的意志,甘愿做弱小的群羊。在这张弓的对拉中,奥古斯丁用强有力的主动意志和心魂之力(回到自我),以柔和的消解(离开自我)发射出箭矢。

奥古斯丁避开思考和理性,然而他探寻上帝的方式用足了观察,周览,分析,盘诘,检查……他一边说着上帝无所不在,又肯定“这一切的能力也不是你”。他不信任人性,他的理性的考察止步于情感,所有具有美感的东西都构成对人性的危险,而在柏拉图那里,灵魂恰恰是由美的事物而唤醒记忆,东方更有“充实而有光辉之谓美”。奥古斯丁对人类上行秩序的瓦解,同时也瓦解掉了与性连接的“勤心”的努力,用纪律伦理来管理秩序,正落入了船山所言的“勤力”以及由此带来的后世的资本和物质的扩张。荷尔德林把包含着大地和天空以及它们的关联的“整个关系”称为“更加柔和的无限的关系”,海德格尔解释“柔和”为“大众性”,“乃是对那种东西的最高的爱慕能力,以及对那种东西的最彻底的传达能力”。如果以《诗经》中的“柔和”来对比基督教的阴柔,其养而不督,修文以函情,是真正柔和的精神。如果参照船山的《诗广传》之义来看,肉身的情欲,在《卷耳》那儿“情已盈而姑戢之以不损其度”,在《鹊巢》那儿“性为情节”“修文以函情”;眼目的欲求,在《葛覃》那儿由余情,余力,余心而上行为道,在《芣苢》那儿由静专而作以成物;今生的骄傲,在《樛木》那儿因上下施报而“福履为之祝”,在《麟之趾》那儿“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孔子之学,拾级而上,由知之,好之到乐之,是真正柔和地求诸于己的学与养的方式。其于神明是“敬鬼神而远之”,引刘宗周《论语学案》中的释语:“惟知者知当务之急,而不媚神以邀福;惟仁者勇于力行而不累于正助之私,知以及之,仁以守之,由粗以及精,而渐复其心体之纯,其于道也几矣。”勿忘勿助之间。船山在《论鹊巢》中讲“情为至,文次之,法为下”,奥古斯丁在周游一大圈,来到情感记忆和悖谬处时,他停下了脚步,在他所警惕的生活的试探里,他将“文”作为危险的因子深深提防,甚至摒弃(如音乐),到最后所发出的箭矢里虽则温柔如绵羊,却落入了偏向“法”的硬的纪律伦理中了。船山讲“学以其文而不以其情”,明心见性,到最后,奥古斯丁在《忏悔录》中似乎并没有真正见性,或者说,见到他的“主”。

上课日期: 
星期日, 九月 16, 2018
真实姓名: 
李芳
学号: 
Gdsy201605009-0
职业: 
居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