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天下篇》笔记

首先确定《庄子·天下篇》文本的位置,可以看纵横两条线。

横线是从《庄子》的内部看。《庄子》共33篇,《天下篇》是最后一篇,全书总结篇。其余32篇是64卦的一半。《庄子》核心通常认为是内七篇,外篇中《秋水》和《知北游》,特别精彩的《庚桑楚》可以媲美内七篇,《寓言》通常认为是全书的前序或小序,《天下篇》是总结,或大序。

纵线是从中国学术史流变来看。张老师认为,中国学术流变史有五个纲领文件:两篇文章3部书。《庄子·天下篇》和《史记·太史公自序》。三部书是《汉书·艺文志》,《隋书·经籍志》,《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天下篇》代表的是先秦。影响既深且广。荀子《非十二子》,韩非子《显学篇》虽非常精彩,不可或缺,但对后世,尤其今天的影响不及《天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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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很骄傲,在《齐物论》中写到“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 ,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万世之后,如果有大圣人碰巧能理解我,就像早上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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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庄子或庄子的高弟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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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篇》分两个部分:1整体结构,是总纲2评论诸家,引出各家方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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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古之所谓道术者,果恶乎在?曰:“无乎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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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术和道术区别。道都是讲无所不在,《知北游》讲道,《天下篇》讲道术。此处和方术对立。术的本来意义即道。邑中道也,城里的小路。道和术是近义词。道和术并谈,这里含有辩证关系。道是可以抽象的,形上的。术是不可以抽象的,具体的,形下的。讲道术是道的丰富。(道和理,道和德的辩证很普遍。)

阐发道术和方术的分辨。道术是整体。方术是局部。道术相对时间,方术是空间。虽然有对立却有联系。方术是某一家某一派推出整体。道术是从整体通到局部,局部又能返回整体。方术只阐明某个局部,自以为绝对正确。一般的理论,还不是方术,方术是很高的,主义不是方术。宗教是方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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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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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从5个方面来讲:四条进路,神,明,圣,王这4个范畴和一个归宿。其中神和明对应自然,圣和王对应社会或政治。如果肯定神灵就承认宗教。如果不肯定神灵,就成为哲学。一个是封闭的。一个开放的。庄子完全理解前者,但自身稍倾向于后者。神是自上而下。明是自下而上。“何由”:在不确定中有其确定,用一个疑问句表达。圣,由内而外,王,由外而内。 “有所”:在确定中有其不确定。无论确定还是不确定归根到底有一,回归于一。(禅宗就是研究这个一。)所谓道术,疏通神,明,圣,王和一之间的关系。方术,往外走,从其中某一段加以发挥,或圣,或王的局部抓一段加以推演。4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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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这个一能到方术,方术到不了一。我表示疑问,既然道无处不在,方术中也在,只是方术认死理,唯我独尊,自以为是一。排斥其他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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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离于宗,谓之天人;不离于精,谓之神人;不离于真,谓之至人。以天为宗,以德为本,以道为门,兆于变化,谓之圣人;以仁为恩,以义为理,以礼为行,以乐为和,熏然慈仁,谓之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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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对社会各阶层人性的分析。从一出发,落实到人,进一步分析人的心性,列出7种人。分类方式是3222。相应神明是三种人:天人、神人和至人。相应圣王的有四种人:圣人、君子、百官和民。圣人和君子相应圣。百官和民相应于王。七种成分并不外在于人,而是不同的人相应的比例不一样。可以自我检查,人的心性里有多少相应神明,多少相应圣王?七中成分是自我的心性格局。自我询问多少成分。社会各阶层,如果有人能完全理解这七种成分,人的境界和根基就不一样了。社会各阶层,有其恒定不变的结构成分,今天也如此。(韩非子和今天的关系没有庄子深。)社会各阶层应当有适当的流动性,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人有往上,往下,但结构不变。现实中,阶层固化不是好现象。人类历史可以看成每一代人接力流动的历史。视力深远的人或许可以看到曲折的人类图景。其中驱动的是心性和标准。心性指导人的大方向。对于个人而言,人总是希望往上走。向上流动有两条路:君子路线--学历;百官路线--考公务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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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法为分,以名为表,以参为验,以稽为决,其数一二三四是也,百官以此相齿;以事为常,以衣食为主,蕃息畜藏,老弱孤寡为意,皆有以养,民之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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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一步分析,322的分类,还可以分两种类型,3和22,还有5和2。《庄子》中有一个语言标志就是“谓之某某”。7种人中3种人,天人、神人和至人占的位置最高,追溯本源,超然于世,庄子整部书写的,向往的对象。语言标志是“不离于某某”。47:00

由此引申圣人君子居于中间,从事思想文化。“谓之某某”当属上,“以某为某”当属于下。“以某为某”下面四种人,百官和民分散人群,社会中。开始于以,结束于以。“以”就是有待。靠什么东西才能完成什么。圣人和君子有待的相对少。庄子对于社会普通人的体贴。前五种人相应于意识形态。后两种人相应于经济基础。7种人推其根本,皆源于一。区别在于:相应前三种人,于一大体不隔,在一之中;圣王君子也在一种,试图寻找一;百官和民也在一之中,不知道也不寻找一,不关心最后的那个根基。7种人,还可以分成隐显两个层面。一般社会的人,肉眼只能看到圣人和君子,百官和民。天人神人和至人,看不到,或者自称能看到,只能引发怪力乱神。所以,夫子不谈性与天道。民在7种人是大多数,也是社会基础。前5种人都在研究一,深度也不一样,结论也不一样。百官和民不考虑一,但也在一中。百姓日用而不知。民也会分化,对地位的追求,对品位的追求,上浮到百官君子。所谓自称吃瓜群众的弦外之声,因为自信,构成上浮的趋势,我会比别人好一点,有上升可能。还有连这些事情也不关心的民。品质不能上升的人中间,(尼采所谓末人)在肉欲之中,集恶于一身。尼采举例末人为中国人。但是我们中国人还可以翻案。你知道所有的中国人吗?中华民族很特殊,常常有学术商业上的奇才。外部环境越恶劣,越可能出特立独行的人。还有一种才,《天下篇》中没有王,王怎么定义?王应该是总览全局的战略性奇才。只有圣人做吗,现实吗?庄子的曲笔,意味深长,有弦外之音。5种人的衔接,对应的文本是庄子和论语的衔接。如果把庄子看成三种人的教科书,那么论语是君子的教科书。庄子对儒家留有余地,尤其在内七篇。《论语·微子》对道家批评中也有余地。儒道两家微妙处。庄子的立场是讲三种人,严复讲:“郁郁打开后比说话。”最后庄子全把捅破,《论语》不讲,不捅破,恰恰是《论语》更高明的地方。《论语》的立场,圣人君子因病施药,适可而止,不做最后的结论。不和你讲最后的事情,知道太多反而是障碍,你到达这一步再跟你说后面的事情。你怎么要比现在好?

庄子中,三种人,程度最高修行方式最简。始终强调“不离于”。但圣人繁琐复杂。三种人的差别,庄子表述不太清晰,也许有工夫次第,也许民不需知。统计《庄子》的词语,天人最少,神人次之,至人和真人多。《庚桑楚》中,天人只信息能量吸收不发出,类似黑洞。孔子不以圣人自居。圣人可以上通三种人,圣人带有政治性。三种人不带政治性。圣人用兵,至人不用兵。庄子用词考究。《庚桑楚》对圣人有个批评,“圣人工乎天而拙乎人”,知道人的理想状态而不知人的现实状态。如果不把人的阴柔面安顿好,阳光的一面也发挥不出来。君子是统治阶层的后备队,学习如何治国,保持自己的性情,准备如何管理民。清末20世纪,中国3000年未有之大变局,我们和传统社会的根本区别,君子没有了。现代替代以知识分子,和君子不能等同。知识分子名称来自西方,来自俄国,只有批判社会的意思,没有道德的概念。例如,大学教授也会成为批判词汇,教授是职业,不是君子。在社会中,圣人和君子有联系。君子看不到三种人。圣人是三种人和君子的桥梁,或者代言。孔子代圣人言。三种人不直接出现,隐在民间。民的生存末端,有两种形式渔樵和末人,两者是对立的成分,渔樵能理解末人,末人理解不了渔樵。三种人往往以工匠身份出现。他们因技艺,在生活的重压下,得到解脱。例如庖丁解牛,轮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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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之人其备乎!配神明,醇天地,育万物,和天下,泽及百姓,明于本数,系于末度,六通四辟 ,小大精粗,其运无乎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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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世界中,这些东西都不缺的,再次阐明道术。神明和天地万物相应于自然,也就是开篇神明。天下和百姓相应政治,也就是圣王。天地为体,神明为用。天地的剖析就是万物,万物的整合就是天地。人开始研究万物,进一步研究天地,再深入就是神明。神明的形象既是两回事,又是一回事。在政治领域,神相应圣,明相应王。古籍领域,神圣,明王,连用。在思维领域,神相应直觉和形象,明相应的是逻辑。

明于本数,系于末度:人所根本的认识基础。数是代数,度就是度量衡,代数和几何来认知。六通四辟,四辟就是四方,天下。再加上下是六通,天地。天下和百姓在一起。从运动角度来看,无乎不在,由静化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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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明而在数度者,旧法、世传之史尚多有之;其在于《诗》、《书》、《礼》、《乐》者,邹鲁之士、缙绅先生多能明之。《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 》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其数散于天下而设于中国者,百家之学时或称而道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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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以上内容,可以分三种学派方向。一种师法旧学,指古代史官,相应道家,从根本的认知角度出发,相应的是易与春秋;二邹鲁之士、缙绅先生指古代儒家,相应古代诗书;第三种百家之学。三种方向把佛教之前的中国学术一网打尽。为什么和旧法、世传有关系,因为旧法就是古传之法。法礼相通,由史官所执掌。礼是法的近义词或同义词。礼的打开为乐,礼乐体现为文献就是史书。史,从文字学上讲,从又持中,历史需要有判断标准来衡量。历史就是中的习惯法,中国的哲学,六经皆史,皆法,是维系中国三千年的法典,由儒家来维护。研究何为政权,何为正义。旧法就是从经验判断,历史淘汰保留下来的精华。涉及六经分4和2。三千弟子,君子所学4《诗》、《书》、《礼》、《乐》。72贤人学2《易》和《春秋》,六经中最隐微。《春秋》是孔子的政治哲学,建立是否标准,是判案的例子。历史对王有所限制。王必须读历史,如果随意修改历史,比如导致政治败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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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大乱,贤圣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犹百家众技也,皆有所长,时有所用。虽然,不该不遍,一曲之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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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度,主要是《易经》的象数。在文字是四经。中国和天下互相定义。中国是都城,核心一块。百家之学回不到道术。四条进路搞乱了,方术僭越为道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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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备于天地之美,称神明之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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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庄子其实是贬义。把天地之美拆开了。不知道天地,不知道神明。以为你易经懂古人了。美是呈现的,不是分析的。你达不到天地和神明。容就是易经的象。达不到神明的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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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故内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发,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后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道术将为天下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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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保存了六经的提法,保留了“内圣外王之道”,所以有庄子儒门说。百家回不到一了,就不通了。因为没有看到天地之纯。可能因为自己站的太低。希望看高一点,看纯的地方。其次可能和个人努力有关。每个人努力多做一点。即使天地不干净,那么擦也要擦一块干净的地方出来。那也就是后来的丹道之理,《达生》所谓“形精不亏,是谓能移。精之又精,反以相天”,王夫之所谓的“相天之道”,可以极端情况下,人可以改变外界。人对天地有反作用力。《易经》讲天地人,没有纯粹的天地,人就在天地中,反作用力绝不可以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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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篇》最大的疑问是,庄子反复提到孔子和儒家。然而《天下篇》中,只提到儒家,却不提孔子。(是否庄子理解的孔子和儒家的孔子大不相同?是否有隐忍难言之处)只提到圣,不提王。王如果有格,接近于圣。圣和王,德和位之间,可以相合,又未必相合。君子和圣人间,缺位贤。正文中却提到贤圣不明。不提贤人的原因。第一种因为7种人中,圣人处于中心地位。上下3种人。势必省略两种人:贤人和王。(贤人是否可能达到圣人,或变成方术呢?)第二种原因,先秦的六经概念和汉代的经学概念不同。在汉代中,经学和儒家有其他面貌,不同于先秦。01:3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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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讲六家,大体分为411,讲内圣外王之道。外在前,内在后。第一家墨子比较简朴,有强烈的用世之心。第二家宋鈃、尹文接近于墨家,第三家彭蒙、慎到接近于老聃。庄子对三家各有批评,到了第四家关尹、老聃,承认他们是“博大真人”,给予道家很高的位置,但依然是方术,非道术。第五家庄子本人,再突破,总结前四家,到达方术的最高层面,并通往道术。庄子评庄子,方术是通往道术的桥梁。(自以为正确的,是方术。认为方术有局限的,可以通往道术。)庄子最后自居方术,也阻止了以后任何一家垄断道术。庄子说比老聃都好,但自认为还是方术,庄子的伟大。最后一家是惠施,最特殊的一家,扔掉了内圣外王。庄子认为其不成为方,不成为术,但提到方和术。惠施学术特点脱离现实和政治,很接近现在的纯理论和学术。庄子反而很有政治意味,有用之学。惠施不走古学的道路,和神明脱离关系。有人认为惠施可能是西方学术之路。庄子能明白惠施,惠施不能明白庄子。惠施和庄子一生的朋友。有强劲对手,庄子才把天才发挥出来。两个人争论,类似现在的国际之争。庄子不可能不知道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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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漠无形,变化无常,死与?生与?天地并与?神明往与?芒乎何之?忽乎何适?万物毕罗,莫足以归。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庄周闻其风而悦之。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不奇见之也。以天下为沈浊,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 以与世俗处。其书虽环玮,而连犿无伤也。其辞虽参差,而諔诡可观 。彼其充实,不可以已。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其于本也,弘大而辟,深闳而肆;其于宗也,可谓稠适而上遂矣。虽然,其应于化而解于物也,其理不竭,其来不蜕,芒乎昧乎,未之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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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所修的最初那股死气。道家称为无始,无有,无为。寂漠无形,从先天看无形,变化无常是从后天看。两者一回事。后天看无常。中国文化后来借用无常就是变化。(无常被佛教借用。)人最后的问题就是死生。不知道死生。天地并与?《易经》所谓天地人。天地是无死无生的,人是有死有生的。神明往与?神明是思想的安顿。庄子走的神明路线,修的是神明。芒乎何之?就是回归。老庄修的是神明。孔子修圣王层面,对神明知而不言。不是不知道,不谈这些。在不确定中寻找 。天地的间隙就是万物,万物的并拢就是天地。万物毕罗,莫足以归。天地万物装进去,大于天地。古之道术 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对应神明。隐喻包括天地。时恣纵而不傥,不奇见之也。把自己放开来,但都不偏执。不从单一的角度来看。以天下为沈浊,不可与庄语。7种成分很混乱,不可能严肃的谈。卮言,此时此地争取的言论。此时此地有此机。不可以执着。重言,尊重传统,反复出现的古代的,不要轻易破坏他。破除后会造成新的迷信。不管他真不真,就认为他真。扩大一个人的思想空间。中国的象最多的书,易经之后是庄子。庄子可以看做一个大戏剧的剧本。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这是庄子的高傲,也是他的谦卑。越是高的人越是谦。我们谦卑不起来,因为我们不够高。不谴是非, 以与世俗处。天真至人三种人怎样隐藏在民间。其书虽环玮,而连犿无伤也。他的书很吸引人,但不鼓励你做什么,他不伤害社会。比如搞革命,有正确的地方,但也容易造成代价和误伤,甚至可能纠正错误时,把正确的东西破坏。其辞虽参差,而諔诡可观 。话高高低低,经常有东西闪现。彼其充实,不可以已。下学自然而然上达。你只要做好下学。自然会上达。积累一点程度,可以上达。大而化之,之谓圣,易经上的一条路。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恒先》讲“易有大恒”。恒先,最最领先的,最最早的东西,追溯源头,恒就是先。外死生,死生在造物者之外,在外部看死生。先秦表达,死生非生死(生死是佛教的词汇表达),因为贞下其元。向死而生。死了以后才能活,有死才生。没有开头没有结束,终始。其于本也,弘大而辟,深闳而肆;其于宗也,可谓稠适而上遂矣。对于宗,调整调整往上走,越来越精。碰到路途上所有景象,都是帮助你往上走。不离于宗,最高了,因为没有现成的路,每个人走的路都不同,不断的调整适应上冲。虽然,其应于化而解于物也,我来的面前的任何景象,都是促使我解脱的。来什么就在什么上解脱。这是属于你的修行之路。其理不竭,其来不蜕,芒乎昧乎,未之尽者。这个理不会穷尽,世界来是不会停止。相应刚开始的景象。庄子不会也不可能停止这条路,也不会有一个最高的地方。这是庄子确定的方术,庄子的自我认知。

上课日期: 
星期日, 六月 24, 2018
真实姓名: 
朱怀卿
学号: 
Gdsy201512024-1
职业: 
公司职员